朱自清(1898~1948),字佩弦,原籍浙江绍兴,生于江苏省东海县(今连云港市东海县平明镇),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,现代杰出散文家、诗人、学者、民主战士,曾任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主任、西南联合大学中国文学系主任、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理事。
阿九(1918~1951),朱迈先,朱自清长子,长期从事地下党工作,因单线联系被误以“匪特罪”错判死刑,年仅33岁。
我结婚那一年,才十九岁。二十一岁,有了阿九。
阿九才两岁半的样子,我们住在杭州的学校里。不知怎地,这孩子特别爱哭,又特别怕生人。一不见了母亲,或来了客,就哇哇地哭起来了。学校里住着许多人,我不能让他扰着他们,而客人也总是常有的。我懊恼极了,有一回特地骗出了妻,关了门,将他按在地下打了一顿。这件事,妻到现在说起来,还觉得有些不忍,说我的手太辣了,到底还是两岁半的孩子!我近年常想着那时的光景,也觉黯然,觉得从前真是一个不成材的父亲。我想这大约还是由于我们抚育不得法,从前只一味地责备孩子,让他们代我们负起责任,却未免是可耻的残酷了!
阿九和转儿是去年北来时,让母亲暂时带回扬州去了。去年我们事实上只能带两个孩子来,因为他大些,而转儿是一直跟着祖母的,便在上海将他俩丢下。现在在京的,便只有这三个孩子(阿菜、阿毛、润儿)。
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分别的一个早上。我领着阿九从二洋泾桥的旅馆出来,送他到母亲和转儿住着的亲戚家去。妻嘱咐说,买点吃的给他们吧。我们走过四马路,到一家茶食铺里。阿九说要熏鱼,我给买了;又买了饼干,是给转儿的。便乘电车到海宁路。下车时,看着他的害怕与累赘,很觉恻然。到亲戚家,因为就要回旅馆收拾上船,只说了一两句话便出来。转儿望望我,没说什么。阿九是和祖母说什么去了。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硬着头皮走了。
后来妻告诉我,阿九背地里向她说:我知道爸爸欢喜小妹,不带我上北京去。其实这是冤枉的。他又曾和我们说,暑假时一定来接我啊!我们当时答应着;但现在已是第二个暑假了,他们还在迢迢的扬州待着。他们是恨着我们呢?还是惦着我们呢?妻是一年来老放不下这两个,常常独自暗中流泪。但我有什么法子呢!想到“只为家贫成聚散”一句无名的诗,不禁有些凄然。
我的朋友大概都是爱孩子的。少谷有一回写信责备我,说儿女的吵闹也是很有趣的,何至可厌到如我所说,他真不解;子恺为他家华瞻写的文章,真是蔼然仁者之言;圣陶也常常为孩子操心。我对他们只有惭愧!可是近来我也渐渐觉着自己的责任。我想,第一该将孩子们团聚起来,其次便该给他们些力量。我亲眼见过一个爱儿女的人,只是没有( )去料理他们,他们便不能成材了。我想我若照现在这样下去,孩子们也便危险了。想到那狂人“救救孩子”的呼声,我怎敢不悚然自勉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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